• <menu id="ykygk"><strong id="ykygk"></strong></menu>
  • 社科網首頁|客戶端|官方微博|報刊投稿|郵箱 中國社會科學網
    當前位置:首頁>>分支學科>>邏輯學

    【徐竹】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

     

    在當代專長研究“理解”問題的認識論學者中, 格林 (Stephen Grimm) 的理論貢獻很有代表性。他早年的文章集中討論相關于“為什么”問題的理解 (understanding-why) , 提出了以對依賴性關系的“把握” (grasp) 作為理解之核心的論證, [1]充分體現了認識論與科學哲學思想資源的交融。1 ([1], p.532) 而在本專題的文章中, 格林的思考已經超出了對因果關系的理解, 而開始考慮對他心的“理解”問題。巧妙的是, 他把“理解”的這兩種類型與當代德性認識論 (virtue epistemology) 的兩種立場聯系了起來:對因果關系的理解有可能簡單自發地完成, 用格林的話說, “基本生理官能的運作已讓我們獲得了理解”, [2]這就是在索薩 (Ernst Sosa) 等人的德性可靠論 (virtue reliabilism) 的意義上已經可以闡明的“理解”;而對他人心智與行為意義的理解, 卻不能不與“善解人意”的人格特質聯系在一起, 正是這種作為性格特質的德性建構了“理解他心”的認知狀態, 起到了構成性的而非輔助性的作用。這已經是在扎克澤博斯基 (Linda Zagzebski) 等主張的德性責任論 (virtue responsibilism) 的立場上闡發“理解”了。在理解自然界的因果關系時, 我們并不特別需要品格特質上的德性要求;但在理解他人時, 卻不能不依賴容易導向理解的某些品格德性。格林在這里似乎暗示, 并不存在某種統合性的綱領, 能融貫地闡發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

    盡管格林的論證不無道理, 但如果就此否定構建統合性刻畫“理解”綱領的可能性, 則也不免太過匆忙了。“能否以某種共有的特征來同時闡發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不應從認識論上的特定立場、觀點或先入之見出發, 而更有必要從實現這兩種理解的認知官能上出發。當然, 認知的 (cognitive) 意義并不等同于知識的 (epistemic) 意義。前者講的是認識活動發生的實際過程、機制或原因, 后者則集中關注反思知識的概念性、范疇性關聯。但是, 弄清楚認知官能的作用, 對于突破概念性先入之見的藩籬, 也頗有助益。

    那么, 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有共同的認知官能嗎?類似的選項或許還有很多, 但本文將集中討論一種官能, 即想象與理解的關系。很容易想到, 不論是理解因果關系還是理解他人心智行為, 我們都需要展開正確的想象。例如, 理解布朗運動為什么會發生, 我們必須能正確地想象微觀層面分子的無序運動, 以此來解釋宏觀層面上看到的花粉的不規則運動。理解別人失去親人的痛楚, 以及由此帶來的看似不理智的行為, 我們可以推己度人, 想象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親人離世, 我們也該有多么心痛, 也可能做出一些宣泄情緒的行為。

    但是, 并非所有想象都能導向理解, 也并不能僅因為都有想象的作用, 就說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有共同的特質。這里還需要做許多工作:首先要界定那種能夠導向理解的想象究竟是什么;其次要分別考察想象在促成因果的和他心的理解方面究竟分別發揮了什么作用;最后再由此推出“理解”的這兩種類型之間的共性, 進而回到格林的論證, 展現他何以不能看到這種統合性綱領的理由。

    一、受事實引導的建構性想象

    作為一個認識論話題, “理解”的研究使我們關心知覺之外的其它心智能力。想象就是其中之一。想象與理解始終緊密相關。至少從日常實踐上看, 想象力的豐富通常容易產生理解, 而想象力匱乏也往往是理解力低下的原因。但是, 并非所有想象都能提供真實的理解。一個顯著的區別在于, 想象有虛構的一面, 而“理解”與知識一樣, 通常需要滿足事實性的 (factive) 條件, 即要求符合真實的情況。因此, 為了能夠產生理解, 想象并非毫無限制地天馬行空, 認知者需要利用既有的背景知識或者對某些合理性關聯的把握, 主動制約自由的想象, 使之接受事實的引導。在這個意義上, 不同于白日夢 (daydreaming) 或幻想 (fancy) , 人們可以根據具體目標和在一定限制下主動地展開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 “想象”一詞本身就是多義的。當人們在談論想象時, 在不同的語境下往往說的并不是同一個東西。對想象的當代認識論研究主要突出三種涵義。第一, 想象是“整合心理表征的建構性過程”。[3]例如, “曾經有一個失敗的想象”, 說的就是沒有成功實現對諸多心理表征的整合與建構;第二, 想象是“虛構性心理表征的集合”。 ([3], p.223) 人們有時會說“那只不過是你的想象”, 這里實際強調的就是虛構, 只要是被想象的東西就不會是現實;第三, 想象是“正在呈現著的心理圖像”。 ([3], p.224) 例如, “她的面容生動浮現在我的想象中”, 這就是強調“我”作為想象者正沉浸在某種圖像之中。

    那么, 當我們討論能夠產生理解的“想象”時, 所談的究竟是哪種涵義呢?顯然它不會是第二種, 因為作為虛構性心理表征的集合, 想象的東西已經預設了不具有事實性, 由這一涵義本身不可能產生真實的理解。筆者認為, 它也不應該是第三種。盡管想象 (imagining) 從字面上看就與“圖像” (image) 天然聯系, 但是作為能夠導向理解的認知官能, 我們就不能停留在呈現個體圖像的層面, 而且還必須能夠想象共相之間的普遍意義關聯。2[4]針對這種普遍性的聯系, 反映同構性的圖示并非必要的表征途徑, 因此, 能夠產生理解的想象也并無必要總是“正在呈現著的心理圖像”。

    因此, 能夠產生理解的乃是在第一種涵義上的“想象”, 即建構性的想象 (constructive imagination) 。通常我們說, 是否真正理解的某件事, 就在于能否把兩件本來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情“連起來看”, 這其實就是要求實現一種整合心理表征的建構過程。這種建構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 也就是俗話說“想得通”與“想不通”。一般說來, 想得通了才有可能是理解, 但又未必是真正的理解。因為建構性想象是認知者主動的意志選擇, 原則上說, 只要認知者只考慮自己的想象目標, 純粹地發揮能動性而忽略所有必要限制, 那么就可以在任意兩個心理表征之間建立整合性的聯系, 也就是任何地方都“想得通”。但也恰恰是因為這樣, 所以它不是對真實情況的理解。

    威廉姆森 (Timothy Williamson) 曾討論了這樣一個例子:假設一個獵人想知道他能否成功跨越一條小溪, 他可以通過想象來獲得這種知識。

    “當獵人讓自己想象嘗試跨越小溪時, 他的想象是以意愿性 (voluntarily) 的方式運作的。但他既不是使自己的想象成功也非使之失敗, 而是在設定了初始條件之后, 他就讓隨后的想象運作以不受任何干預的方式展開。所以對剩下的部分, 他的想象是非意愿性 (involuntarily) 的。他意愿性地想象條件句的前件, 非意愿性地想象后件。”[5]

    盡管想象總是認知者的意志選擇和能動性發揮, 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想象到的東西都是認知者意愿的后果。實際上, 我們很有可能在經過一番思慮之后, 發現自己不得不接受某個非意愿性的結論。正如那個獵人可能從想象中發現自己并不能夠跨越那條小溪——根據以往的經驗和對現場環境的判斷, 這超出了他的能力。我們當然可以設想, 只要獵人愿意, 他可以一廂情愿地 (wishful thinking) 想象自己能夠跨越這條小溪, 但那就只是想象而已, 并不能由此導向對行動可能性的知識或理解。

    知識的事實性條件要求認知者具備讓自己的行為與心理活動“受事實引導” (guided by the facts) 的能力。3[6]理解也是如此。為什么我們會說, 認知者對某件事情的理解會影響到她的行為舉止?這就是因為, 在獲得因果的或他心的理解之前, 她做任何事情都僅出于自己的愿望與信念;而在真正理解了之后, 她已經知道如何約束自己不切實際的愿望與信念, 而接受事實的引導。這就為想象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如果想象的目標是產生理解, 那么也必須避免過度的、超越界限的自由想象發揮, 而也要使之接受事實的引導, 具體體現在非意愿性展開想象時, 從背景知識和知覺經驗中汲取制約性因素。總之, 能夠產生理解的想象必須是受事實引導的建構性想象。

    二、理解因果與認知控制

    現在我們來具體地看, 這種建構性想象如何與因果的或他心的理解相聯系。在理解因果關系方面, 格林經常以希爾斯 (Alison Hills) 作為批評討論的對象。希爾斯也認為因果的理解就是對原因與結果之間關系的“把握”。更進一步說, 這種把握就是“一類實踐能力或實踐性能知 (practical know how) [7]:

    更形式化一點的表述是, 如果你理解為什么p會發生, qp發生的原因, 那么你就相信p且相信qp的原因, 并且你能夠在恰當類型的情境中可以成功地做如下事情:

    (1) 聽懂別人給出的關于為什么會發生p的解釋;

    (2) 用你自己的話解釋為什么會發生p;

    (3) q的信息出發推出p (或可能會) 發生的結論;

    (4) q*的信息出發推出p* (或可能會) 發生的結論, 其中p*q*類似于但不等同于pq;

    (5) 給定p的信息, 得出正確的解釋, q;

    (6) 給定p*的信息, 得出正確的解釋, q*;

    希爾斯稱滿足上述條件的那一類能力為“認知控制” (cognitive control) 。對她來說, 理解pq之間的因果關系, 就是能夠在pq之間的關系上實現認知控制。格林認為自己所主張的東西與希爾斯稍有不同。在本專題的文章中, 他更喜歡用“認知掌控” (cognitive command) 來刻畫那種對因果關系的把握, 而這更突出地立足于對“假如情況不同又該如何”這類問題的回答。格林考慮了一個八歲孩子對“氦氣球為什么會上升”的理解。如果孩子真正獲得了理解, 那么她至少要在某種意義上能夠回答“假如情況不同又該如何”的問題。例如, “她能推斷出:如果氣球的顏色、釋放的時刻有所改變, 不會對氣球的上升或墜落產生影響 (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 。另一方面, 她會相信, 如果改變氣球的填充物 (把氦氣變成其他氣體) 或完全不給氣球充氣, 將會有所不同。”也就是說, 真正的理解要求“能夠領會, 如果改變某些變量, 會如何導致這個事件的改變, 而如果改變其他變量, 則不會導致這個事件的任何改變”, ([2], pp.1-9) 這就是對某個模態空間的認知掌控。

    我們暫且忽略掉兩者的差異, 聚焦于其中的共性, 那么就不難看出, 格林與希爾斯都強調, 對因果關系的理解意味著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關系來“做事”。至于具體要做哪些“事”, 并不能一概而論, 要視具體情境的要求而定。但可以說有一點是共同的, 那就是都需要做基于反事實條件的推理。在希爾斯那里, pq之間關系的認知控制, 就要求當考慮的不是pq, 而是與之類似的p*q*, 也還能同樣成功地作出推理與解釋。在格林這里, 理解氦氣球上升的原因, 就蘊涵著相信即便顏色發生改變也仍然不會影響氣球的上升。盡管所理解的對象是現實世界的因果關系, 但僅當能夠作如此這般的反事實條件推理時, 我們才有理由肯定認知者的確理解了因果關系。

    而在反事實條件的推理中, 正如前一節威廉姆森的例子所表明的那樣, 實際展開這一活動的認知官能就包含著建構性想象。這么說可能會引起異議, 但是, 且不說“推理”在休謨主義的語境中就一般地訴諸想象的作用, 就算承認推理一般說來并不是想象, 我們也很難否認想象對反事實條件推理的建構作用。譬如說, 我們為什么會認為, 氣球顏色改變后就不再上升的世界, 要比改變后仍然會上升的世界, 離現實世界更遠?實在論者通常喜歡用“因果效力”這類帶有形而上學負擔的概念來解釋:因為氣球的顏色并不是具有因果效力的屬性, 而它所充氣體的密度才是。但這只是將問題轉移了, 而并未真正解決問題。因為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何以氣球顏色并不具有氣體密度的“因果效力”?在筆者看來, 實在論者對這個問題要么無法回答, 要么將不得不陷于概念循環, 即重新訴諸反事實的可能世界與現實的相似性來提出解釋。

    更確切地說, 顏色與密度的差異直接是對自由想象的限制, 使之接受事實的引導。只要我們愿意, 我們當然可以想象這樣一個世界, 在其中是氣球的顏色而非所充氣體的密度決定了氣球是否上升。但這樣的世界與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是如此之不相似, 以至于對這樣一種反事實情境的想象并不能使我們在理解現實因果關系的道路上前進一步。而如果我們仍然希望獲得對因果關系的理解, 那么就還是應該借鑒威廉姆森指出的方法:首先意愿性地提出條件句的前件, 即主動地思考氣球顏色的改變, 抑或是換一種比空氣重的氣體充氣;然后非意愿性地接受對后件的想象結論, 即氣球是否還會上升。正是在前后件的聯結之中, 我們添加了對建構性想象的限制:是所充氣體的密度而非氣球的顏色決定了氣球是否上升。因此, 是我們選擇了將某些屬性視作具有模態意義的, 而把另一些屬性視作無關緊要的東西。這也是開展受事實引導的建構性想象的要求。

    當然, 即便添加了這樣的限制, 想象對認知控制的實現也絕不會是充分的。道理很簡單, 只要認知者始終可以意愿性地選擇想象的結果, 上述反事實條件推理就總是有偏離事實性軌道的風險。而“每當想象偏離了本應從當下被想象的前提中導出的、或感性地預見到的東西, 這都是因為有新的前提源自于人們的意圖, 又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添加到想象的算法之中。”[8]因此, 建構性想象并不足以保證理解因果關系, 因為就想象本身而言無法確保它是否足夠地“受事實引導”;但是, 反過來卻有理由斷言, 對因果關系的真正理解必然包含著受事實引導的建構性想象。否則, 它就不能正確地判斷反事實情境與現實世界的相似性關系, 進而也就不能正確地作出反事實條件的推理。

    三、理解他人與模擬論

    格林認為, 理解他人與理解自然界的不同在于, 它還需要具備善解人意的人格特質。他引述比爾德的話, 表明若要理解羅馬人以對待商品的方式來對待奴隸的態度, 就必須懸置我們用今天的道德觀念而對古代羅馬人的種種譴責。“為了理解其他文化, 你必須試著‘進入’那種文化的思維模式”, 而這意味著“善解人意”的品格能夠避免“道德審判主義”。輕率的道德審判容易把惡意動機歸于他人, 而過高估計自己的道德人品, 于是最終“錯誤地描繪他人和自己的心理圖景”。 ([2], pp.1-9) 所以, 對一個喜歡做道德審判的人來說, 由于缺乏善解人意的品格德性, 他就無法真正進入他人的精神世界, 無法真正理解他人。

    然而, 對于他心的理解而言, 僅僅避免道德審判還遠遠不夠。輕率的道德審判是從他人的行為推斷其道德上惡意的動機, 這種推斷往往依賴于常識心理學的理論。譬如說, “能把奴隸當貨物來買賣的人就沒把人當人看”, 等等。并非所有常識心理學理論都有道德意涵。而能夠阻礙我們理解他人的, 也并不必須是道德審判——實際上, 只要我們僅僅從“理論上”推斷他人的行為動機、情緒感受, 那么在他心的理解方面就一定會有所欠缺。

    設想一下, 你的朋友剛剛失去了至親, 陷入萬分悲痛之中, 而你立刻可以從常識心理學上作出這樣的推斷:“通常說來, 失去親人的悲痛會讓人作出情緒化的行為, 所以必須防止任何不理智的事情發生。”那么, 你是否理解了這位朋友的喪親之痛?假如當事人自己得知了你的這個推斷, 他也許根本不會認為你理解了他, 因為常識心理學的理論只會告訴你喪失至親的人“一般”是怎樣的, 而無法告訴你“這一個”人的悲痛是怎樣的, 以及會怎樣做。

    從當代的讀心 (Mindreading) 理論來看, 這里存在著“理論論” (Theory Theory) 與“模擬論” (Simulation Theory) 的競爭。理論論的觀點認為, 他心的理解就是借助常識心理學的理論作出推斷, 但這往往會讓我們的理解流于空泛, 失去對個體性的把握。而模擬論則主張, “我們對他人的理解就是通過想象的模擬。也就是說, 我們想象自己處于目標情境中, 想象我們的心理狀態會是怎樣, 想象我們在那樣的情境中會怎樣做。”[9]顯而易見, 與理論論相比, 模擬論更明確地是以想象的認知官能構建他心的理解。

    在模擬論的意義上, 想象對理解他人的作用正可以類比于前一節所說的對理解因果的作用, 都源于反事實條件推理的要求。理論論并不特別需要反事實條件, 因為常識心理學的理論大都是對現實世界的歸納。例如, 認知者從“有喪親之痛的人一般會如此這般”推斷出“他也會如此這般”, 這都是討論現實的情況。但模擬論就不同, 認知者并不處于與所理解對象相同的情境中, 但他必須思考“假如”自己是那個失去至親的朋友, 內心會作何感受, 又會有怎樣的行為。所以模擬論必須展開基于反事實條件的推理, 而在與因果的理解相同的意義上, 也就要有建構性想象的作用。

    在因果的理解中, 為了使建構性想象接受事實的引導, 就需要像威廉姆森說的那樣, 把意愿性想象與非意愿性想象結合起來, 在主動提出初始性條件之后納入對自由想象的限制, 最終接受由想象自發地給出的結論。而在他心的理解中, 建構性想象也要在類似的“意愿性/非意愿性”關系中展開。較為特別的是, 對模擬他心的想象來說, 意愿性/非意愿性的區分正對應著“個人/亞個人 (subpersonal) ”的層次差異。

    首先, 為了理解朋友的喪親之痛, 我們意愿性地提供給自己一個想象的場景:我們也失去了自己的至親。這是在認知者個人層面展開的想象, 是可以通過反思而意識到的認知活動, 有著明確的目標導向。然而, 要能成功地理解他人, 僅僅有意愿性的想象是不夠的。設想一個話劇演員始終在意愿性地想象失去親人的那種心痛, 甚至能精確地模仿所有與這種悲痛相聯系的行為, 譬如痛哭流涕, 捶胸頓足, 等等。但這也可能只是模仿而已, 他并沒有真正體會到那種悲從中來、無可抵御的情緒。因此, 他心的理解必須要能深入到這樣的層次:它并非個人的意愿所能控制的對象, 而是自發地、無明確目的地呈現出一幅想象的圖景。

    這種自發的、非意愿性的想象活動就立足于亞個人層面的鏡像神經元系統 (mirror neuron system) 。從認知機制上說, 我們能夠不自覺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緒, 就依賴于生物進化賦予的鏡像神經元系統。在這個意義上, 自發的他心想象可以直接由知覺信息觸發。例如, 我看到那位朋友的臉上寫滿了喪親之痛,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堵心的痛楚。同時它也可以由意愿性想象的信息觸發:即便朋友強忍著喪親之痛而沒有表露出來, 但我知道了他剛失去親人, 那么只要我主動地想象自己同樣失去了親人時, 那種心痛也有可能被自發地呈現出來。由于這是在亞個人層面發生的活動, 認知者本人無從推動亦無法躲避, 唯有非意愿性地接受自發想象的結論。

    因此, 與因果的理解情況類似的是, 在對他心的模擬中, 從意愿性的到非意愿性的想象之間也納入了對建構性想象的限制。這種限制就來自于鏡像神經元的認知機制。然而, 因果理解的不確定性在這里也同樣存在:類似的限制無法保證建構性想象足夠地受事實引導。因為, “首先, 所觀察到的行為可以與許多心理狀態相容”, 而且“低層的模擬本身并無法決定在備選的情緒或意圖中, 哪些是更合理的解釋”。 ([9], p.216) 更麻煩的是, 想象本身并不會告訴我們, 究竟模擬他心到什么程度就已經是足夠充分的解釋了。一言以蔽之, 模擬論的問題在于, 我們缺乏在正確與錯誤地模擬他心之間作判別的標準。

    這種標準只能來自于常識心理學的理論, 而這就是理論論觀點的優勢所在。實際上, 格林已經談到了兩種觀點的互補性:理解他人需要“在精神上懸擱自己的信念和欲望而臨時‘呈現’或‘模仿’他人的信念和欲望”, 但同時也需要“發掘各種深藏的文化理念和文化預設——這些文化理念和文化預設構造了他人看待世界的方式——的能力”。 ([2], pp.1-9) 這就是模擬論與理論論的結合。但對于常識心理學的理論推斷而言, 最難的部分就是把我們身處其中的意義關聯當作理所當然的、不證自明的隱含預設, 而無法跳脫出來看到“另類他者”的可能性。而要做到這種“跳脫”就需要某種特殊的理智德性, 善解人意, 總是傾向于接納他人而不是從道德上審判他人。正是在這個意義上, 格林主張理解力的理智德性對理解他人而言是構成性的, 而對理解自然界來說就未必如此。

    四、“理解”的統合綱領:知行之際

    我們對前面兩小節的內容作一簡單總結。從想象與理解的關系入手, 我們在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之間梳理出了三點共同特征:

    首先, 不管是理解自然界的因果關系, 還是理解他人的心智與行為, 都需要作反事實條件的推理, 因而也都要依賴于建構性想象的作用。在因果的理解中, 人們需要借助對可能情況的想象來回答“假如情況不同又該如何”的問題;而在他心的理解中, 人們需要想象自己也置身于目標情境中, 模擬出他人的所感所想。

    第二, 為了正確地開展上述反事實條件推理, 成功地理解自然與理解他人, 就需要保證建構性想象受事實的引導, 把意愿性的和非意愿性的想象結合起來:一方面意愿性地、主動地想象反事實條件的前件, 另一方面非意愿性地接受反事實條件的后件。這就要求對自由想象添加限制。在因果的理解中, 人們選擇由某一些屬性具備模態涵義, 以此決定可能世界的相似性關系。在他心的理解中, 人們受制于鏡像神經元系統的作用, 這也是亞個人層面上的、無法受意志控制的機制。

    第三, 即便補充了上述限制, 建構性想象對于理解的實現也仍不會是充分的, 因為仍然無法保證它始終足夠地受事實的引導。因果理解的不確定性在于, 認知者始終有可能意愿性地選擇想象的結論, 例如重新評判可能世界的相似性關系, 將原本認為無關宏旨的屬性賦予新的模態涵義;他心理解的不確定性則在于, 想象的模擬無法自主地提供正確性的標準, 必須訴諸常識心理學的理論, 而這又必須考慮文化多元性的影響, 缺乏有效的統一評判。

    以上三點似乎導向了否定性的結論:建構性想象所產生的理解不能排除不確定性。關鍵恰恰是如何理解這種不確定性。筆者愿意進一步提出, 4不論是因果的還是他心的理解, 其中的不確定性, 盡管表面上看來是指向不確定的知識選項, 但其本質乃是行動選項上的不確定性。例如, 當實驗科學家們還不能理解布朗運動的原因時, 他們的建構性想象所不能排除的不確定性, 歸根到底是無法預料這一現象可以如何被操控, 以及可以用來操控什么有意義的東西?當我們并不真正理解朋友的喪親之痛時, 建構性想象并不能清晰地告訴我們, 究竟是應該做些什么活動轉移朋友的注意力, 還是安靜地傾聽并陪伴她發泄的悲傷的情緒……“理解”作為區別于單純知識的另一類知態 (epistemic state) , 真正的關注點并不在“知”而在乎“行”。它是介乎知識與行動之間, 一種指向行動可能性的知態。 (2) ([5], p.118)

    概言之, “知行之際”就是闡釋“理解”的統合性綱領, 既包括因果的也包括他心的理解。從想象與理解之間關系的上述三點特征來看, 提出這個統合方向至少是可能的。那么它如何能在格林的論證線索中呈現?是否能回應對統合性綱領的批評?

    在格林看來, 理解自然界特別是在“習以為常的互動”意義上并不需要特殊的理智品格。“我們不需要進行探究。相反, 我們似乎天生地能辨認出很多種聯系……基本生理官能的運作已讓我們獲得了理解。”[2]然而, 在理解他人的時候, 我們卻需要某種無法從第三人稱視角闡明的“做人的感覺”。格林提出了這樣一個反例:假如一個外星人通過研究人類而掌握了心靈運作的規律, 那么即便它對人類有了或多或少的理解, 但總有某些關鍵的遺漏, 即仍無法以第一人稱的方式體會“做人是什么感覺”。而這對于人類的他心理解而言恰恰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理解他人就意味著采取他人的視角, 擁有與他人類似的“做人的感覺”。

    格林的反例可以用上一節闡明的理論論與模擬論的關系來解釋:盡管外星人對人類心靈運作擁有理論認識, 但缺乏想象的模擬就仍無法真正理解。然而, 格林想要強調的是那種對他心理解不可或缺的私人感受, 這很類似于心靈哲學中對意識與感受質 (qualia) 的討論——格林援引內格爾 (Thomas Nagel) 的著名文章“成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受”, 更顯著表明了這一點。

    但是, 很有理由懷疑, 人們如何能通過某種私人感受而獲得理解。實際上, 第一人稱的、私人性的“做人的感覺”, 即便存在, 也是無法言說、不能獲得有意義表達的東西。在這個層面, 沒有任何理由保證我的感受與那位朋友的感受是“相等的”, 因為我甚至都無法說清楚自己“做人的感覺”究竟是什么。如果勉強描述出來了, 也不知道理解得對不對。當然格林可以回應說, 只要認知者自己認為正確那就是正確的。“而這恰恰意味著無所謂正確與否。”——這就回到了維特根斯坦對私人語言的著名批評, 即訴諸某種私人感受性對象是無法實現任何理解的, 因為它總是缺乏使理解區別于誤解的規范性標準。

    從“知行之際”的統合性綱領來看, 決定他心的理解的并不是什么私人感受性的存在, 而是這樣一些行動的規范性要求, 它讓他心的理解所指向的行動類型區別于其它理解——例如因果的理解——所指向的行動。因果的與他心的理解都是“指向行動可能性的知態”, 但作為理解的不同類型, 它們所指向的行動的類型也根本不同。如前所述, 因果的理解指向的是操控性的行動, 把所理解的對象設定為可以加以實驗探究并利用的對象;而他心的理解則不能視他人為實驗探究和利用的對象, 而必須視之為可以對話與交流的同伴, 因此它指向的行動也必不是操控性的, 而是溝通性的、交往的行動。我們理解他人不是為了像控制實驗室變量那樣控制他們, 而是構建一種言說-傾聽的回應關系。所以, 當外星人僅僅通過心理學理論來了解人類時, 它在他心理解方面的遺漏并非因為缺乏某種私人性的感受, 而很可能是因為誤置了行動的類型:將本應著眼于交往行動的理解誤置為著眼于操控性行動的理解, 也就是以類似因果理解的方式來嘗試理解他人, 當然不會成功。

    最后, 在這兩種理解類型之間, 是否還有格林所強調的理智品格方面的差異?在統合性綱領中, 這樣的差異即便存在, 也不會是在原來的意義上。因為這不會是需不需要有理智品格的差異。即便理解日常的因果互動僅需“基本生理官能的運作”, 但理解像布朗運動這樣復雜的自然現象, 就必須需要探究, 要求認知者具備相應的理智品格。反過來說, 即便理解他人需要能跳脫出隱性的文化預設, 具備采納他人視角的“善解人意”的品格, 他心的理解也還是要奠基于進化賦予人類的鏡像神經元系統, 而這就是正常運作的人類認知官能。

    所以, 認知官能與理智品格的差異, 并非對應于理解自然與理解他人的區分, 但的確意味著知態責任 (epistemic responsibility) 的兩種歸賦方式:對于基本的生理官能運作, 亞個人層面的鏡像神經元系統, 認知者無法從個人層面上施加有效干預, 亦無理由對之負責;然而, 對于個人的理智品質, 譬如在對陌生現象的科學探究中是否足夠謙虛謹慎, 在面對文化上的“另類他者”時是否能不輕率地作道德審判, 這是認知者可以而且也必須對之負責的東西。所以, 對理智品格的探討之所以重要, 正在于它讓人們厘清哪些是求知生涯 (epistemic life) 中真正需要負起責任的東西, 進而超越了對理解具體對象的追求, 而更在意認知者自己能否在這個過程中成長為更有理解力的個體。不論對因果的還是他心的理解, 由“知行之際”的統合性綱領觀之, 這無疑都是在理論上與實踐上更有意義的歸宿。

    【參考文獻】

    [1] Grimm, S.'Is Understanding a Species of Knowledge?'[J].British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06, 57:515-535.

    [2] 史蒂芬·格林.作為理智德性的理解[J].王昕桐譯, 自然辯證法通訊, 2019, 41 (5) :1-9.

    [3]van Leeuwen, N.'The Meanings of“Imagine”Part I:Constructive Imagination'[J].Philosophy Compass, 2013, 8 (3) :220-230.

    [4] 金岳霖.知識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0.

    [5] Williamson, T.'Knowing by Imagining'[A], Kind, A., Kung, P. (Eds) Knowledge Through Imagination[C],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113-123.

    [6] Hyman, J.Action, Knowledge, and Will[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7]Hills, A.'Understanding Why'[J].No?s, 2016, 50 (4) :661-688.

    [8] Langland-Hassan, P.'On Choosing What to Imagine'[A], Kind, A., Kung, P. (Eds) Knowledge Through Imagination[C],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61-84.

    [9] Spaulding, S.'Imagination through Knowledge'[A], Kind, A., Kung, P. (Eds) Knowledge Through Imagination[C],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207-226.

    【注釋】

    1 例如, 格林姆的“把握”概念就特別借鑒了伍德沃德 (James Woodward) 的介入主義因果理論, 把握因果關系意味著有能力回答“假如情況不同又該如何” (what-if-things-had-been-different) 這類問題。

    2 金岳霖認為想象的對象是“具體的個體的特殊的東西”, 而“思議底對象是普遍的抽象的對象”。因此, 可以想象的都可以思議, 可以思議的不都可以想象, 因為像零、無窮小、無窮大這類意念沒有與之相對應的意象。不可思議的更不可想象。但在這里我們不將思議區別于想象, 而認作是想象的一類。

    3 例如, 海曼 (John Hyman) 論證說, “如果把知識當作某種能力, 從知識在我們的精神生活與行為的表現上定義知識, 而不是從它何以被獲取與確證上來定義, 那么我們就可以把它界定為接受事實引導的能力。但是, ‘事實’一詞在這里必須被盡可能廣義地理解, 而并不包含那些在事實與價值、過去與未來、偶然與必然、后驗與先驗之間的對立。”

    4 限于篇幅, 這里將只給出肯定性的結論, 具體論證將是另一篇文章的任務。

    5 想象與理解的關系也奠基于此:理解所關注的是現實中在線 (online) 開展的行動, 而想象則是相同的行動可能性在并未付諸實踐時的離線 (offline) 演練。建構性想象就是行動可能性的心理預演。

    (原載《自然辯證法通訊》 201905)

     

    金福彩票 wns880.com | 52599a.com | www.zzzz0263.com | www.52303g.com | swin8.com | 6220v.com | www.86339i.com | 1624bb.com | www.a1a222.cc | www.b94600.com | 32x1.com | www.43380a.com | www.679822.com | 4023j.com | www.58908.com | 2127mm.com | www.5511sb.com | www.sfk3.com | 0055xl.com | www.99552vv.com | e67890.com | www.8880165.com | www.6832k.com | 55967t.com | www.99113x.com | 3379pp.com | www.27111x.com | www.982090.com | 2381ff.com | www.4323j.com | bet577s.com | www.720c75.com | 2418w.com | www.1294xi.com | www.791361.com | 88885309.com | www.ya2019t.com | lh66d.com | www.q32939.com | 365225a.com | www.3933c.com | js58333.com | www.1861222.com | 55331v.com | www.bwinyz36.com | 159666f.com | www.js664.com | www.258768.com | www.xh118.com | www.880686.com | 28758p.com | www.88266f.com | rr3405.com | www.62778855.com | bet36550000.com | www.2208553.com | 30171166.com | www.7240l.com | 8381f.com | www.32031h.com | 3467q.am | www.91233y.com | 2544b9.com | www.cll168.com | 97618t.com | www.3416v.com | js456456.com | www.hy2522.com | 4195vv.com | www.701504.com | www.hg7977.com | 5539822.com | www.p9929.net | 56787pj.com | www.11557712.com | 88894s.com | www.1429a1.com | 998q.cc | www.7335ss.com | blm800.com | www.gf8888.com | 7894y.com | www.dzcp2222.com | xpjgo7.com | www.33678mm.com | 5478444.com | www.4323n.com | www.422442.com | www.603694.com | www.188tyc.com | feicai0451.com | www.hs066.com | 0207210.com | www.yh76b.com | 2381ff.com | www.810895.com | www.330099z.com | 701679.com | www.js353535.com | i45638.com | www.7239r.com | www.0555hg.com | x7742.com | www.296977.com | 0485y.com | www.09991.cc | www.vns9948.com | www.178225.com | www.y0090.com | yg7777.com | www.v63568.com | 33p1.cc | www.650317.com | www.04762004.com | gm13800.com | www.1067777.com | 33115ff.com | www.296233.com | www.789668.net | amhg033.com | www.88266f.com | www.w7w7.com | 505-jc.com | www.3334331.com | n2306.com | 835.cc | www.10999b.com | 33115001.com | 86611c.com | www.pjc55.vip | 3169v.com | www.068639.com | www.35252p.com | 3726x.com | www.50080k.com | www.9068ll.com | 5099qq.com | www.8998828.com | jjjj008.com | www.541638.com | www.66dihao.com | 6261ii.com | www.689253.com | www.56655x.com | 11oo8331.com | www.541638.com | www.pj5060.com | rr56988.com | www.375805.com | www.ok99.com | hcp4444.com | 22555156.com | www.vip3303.net | www.xpj8874.com | 1294n.com | www.652623.com | www.55060h.com | 7945ee.com | feicai0831.com | www.xinhuangguan.net | www.jing6667.com | 30019dd.com | www.403189.com | www.6687z.com | www.54541100.com | 8797.com | www.177564.com | www.511219.com | www.bet365608.com | 0747aa.com | www.16878w.com | www.3844k.com | 44hg.cc | www.364877.com | www.sb5502.com | 9949a.com | kk4255.com | www.11fzc.com | www.759696.com | 500000316.com | 5651a.com | www.909888.com | www.7893w32.com | www.hg558.com | xpj66112.com | 315965.com | www.500lian.com | www.88166w.com | www.040xpj.com | 6112hh.com | www.902271.com | www.g83377.com | www.32666c.com | 68228p.com | www.54400v.com | www.yh8899.bet | www.822898.com | 9958955.com | k1.z6528.com | www.846661.com | www.flb903.com | www.353303.com | 201833.com | 1479o.com | www.630367.com | www.095928.com | www.ee2229.com | 500000713.com | 584684.com | www.756202.com | www.hg860033.com | www.ff811.com | 2247aa.com | rf037.com | 8547d.com | www.53900f.com | www.955744.com | www.pj7686.com | 33382mm.com | 883399t.com | www.355242.com | www.18593.com | www.j83377.com | www.822898.com | www.5559953.com | 9958966.com | 2292958.com | www.585560.com | www.984708.com | www.5504d.com | www.9996vv.com | 8200d.com | 115505.com | www.335324.com | www.9149h.com | www.0600n.cc | www.9737tt.me | www.hg7725.com | 5804j.com | 51133uuu.com | 2247d.com | www.155091.com | www.81520c.com | www.7796877.com | www.09569l.com | 8381z.com | b4389.com | 91.ag | www.005710.com | www.5854y.cc | www.hn896.com | www.0600w.cc | www.4996xm.com | www.js388999.com | mg7899.com | 555.bcbm555.com | www.116205.com | www.flcb3.com | www.56011p.com | www.673888a.com | www.suncity12.com | www.jing6444.com | www.66930022.com | www.yh77899.com | www.l63568.com | 58533333.com | www.ylg238.com | www.480849.com | www.48330k.com | www.183572.com | 9506d.com | www.87680z.com | www.pj81619.com | www.8816f.com | 33318s.com | 1194.com | www.dzcp8888.com | www.fcff2.com | 78110077.com | www.85770b.com | www.224333000.com | www.3126j.com | 6033g.com | www.56733i.com | www.bwin940.co | www.805836.com | 4270nn.com | www.7830i.com | www.52062b.com | www.77802u.com | 7806.com | www.786555.com | www.985jc.com | 1466z.com | 2677ttt.com | www.515917.com | www.926799.com | 84435072.com | 5855kk.com | www.377666f.com | www.773593.com | 50067h.com | www.2605505.vip | www.26163a.com | 8881240.com | www.a3a666.cc | www.73990a.com | www.60007v.com | tzvip2024.com | www.yf230.com | www.737249.com | 8590.vip | www.608568.com | www.99jti.com | t61788.com | www.4x0048.com | www.3328229.com | 33pp8331.com | www.68666y.com | www.280770.com | 99306e.com | 3379h.com | www.58665k.com | www.533551.com | 00774zz.com | www.98698k.com | www.xinyc5.com | 8988q.com | www.bwinyz44.com | 111356.com | a77304.com | www.0600a.cc | 78111177.com | www.7111f.com | www.37437.cc | kkk01234.com | www.488633.com | www.810523.com | longfa2.com | www.9737xx.com | www.43131z.com | 6567.com | www.js89b.vip | 3122kk.com | www.yh6118.com | www.9422g.com | 0038633.com | www.hg55328.com | www.cly6.com | 2059.com | www.074546.com | 54141100.com | www.66930044.com | www.18czj.com | 87363c.com | www.15365z.com | 1136.cc | www.bet3650614.com | www.65707r.com | 00774jj.com | www.92220746.com | www.917233.com | vic.am | www.32031a.com | 1408q.com | www.9949x.com | www.876295.com | 66p88.cc | www.030158.com | viv.qipai78.net | www.rb05.com | www.431776.com | 3225t.com | www.5953188.com | 7605l.com | www.35252q.com | 732669.com | www.hg1098.com | www.06czj.com | yh123456.com | www.4565.am | 0419y.com | www.389249.com | 44077x.com | www.74086666.com | www.374311.com | www.vns7898.com | www.3668t.com | 6261ee.com | www.zzyl60.com | 55555gg.cc | www.5981j.com | 67877q.com | www.767a.cc | www.557031.com | www.fh6666.com | www.2934c.com | mr007.com | www.d98478.com | 4812.com | www.97060h.com | 3679ii.com | www.60339.com | 07599f.com | www.993639.com | www.325771.com | www.hgcn88.com | www.912452.com | 881381.com | www.255ak.com | 9895x.com | www.60123q.com | 666df8.com | www.bet73y.com | ems6368.com | www.lge.huya | 3559nn.com | www.4520044.com | 53358i.com | www.81508z.com | 3822w.com | www.258908.com | 6633477.com | www.3421e.com | 477106.net | www.69567k.com | 0234jj.com | www.9187a.com | 7240i.com | www.x777678.com | ff38648.com | www.dyloto9.com | 38886508.com | www.5522s.cc | www.hg6969.org | www.755860.com | www.87680r.com | www.249711.com | www.555pj8.cc | 00pp8331.com | www.5966mmm.com | 6600.net | www.am00000.com | 3522r.cc | www.6613622.com | dzc07.com | www.2934q.com | www.hg9070.com | www.447478.com | www.48123.com | 5446ww.com | www.lzlylc.com | 31786666.com | www.12345605.cc | 13638.com | www.5441p.com | www.682833.com | www.635852.com | www.006072.com | 5446ww.com | www.4446ccc.com | 64640029.com | www.4923q.com | 9895g.com | www.609712.com | www.xpj3200.com | 123456jj.cc | www.38138u.com | c86226.com | www.34788n.com | P35ee.com | www.369062.com | www.4887555.com | 123456uu.cc | www.55755.com | 2698e.com | www.809572.com | www.hg3455.com | 2019.com | www.42070018.com | 11989o.com | www.599642.com | www.ty66.com | 50067l.com | www.xb88tt.com | 2848aaa.com | www.744343.com | www.50tyc.com | hg088.cc | www.bb888.cc | 5429d.com | www.50054o.com | www.6776gg.com | f32365.com | www.yi765.com | www.js5666.com | 5429.com | www.bet73t.com | www.xhtd2233.com | 0139365.com | www.xpj16685.com | 500000458.com | www.393830.com | www.cai31.cc | 2349365.com | www.3933m.cc | www.rf0388.com | 3421w.com | www.18690a.com | www.7893w28.com | 6261gg.com | www.120655.com | www.wn2018.com | 6175c.com | www.642486.com | www.81866u.com | 69447711.com | www.vns88.me | www.md006.com | 89892vv.com | www.077578.com | www.7669h.net | 2223805.com | www.954321j.com | www.3459l.com | 2365.com | www.35918q.com | www.33623a.com | hg3737.mx | www.36166p.com | www.x100100.com | pu2018.com | www.c9662.com | www.1008msc.com | 80368q.com | www.314077.com | www.bwinyz38.com | a05677.com | 667766z.com | www.yh70123.com | www.9996vv.com | 11018z.com | www.hy5755.com | www.c559cc.com | 2146g.com | www.36788u.com | www.1861222.com | www.40818b.com | 422yh.com | www.cyj1.com | www.4568999.com | zhcp56.com | 3983008.com | www.15365a.com | www.js8894.com | 4196f.com | www.163770.com | www.07679h.com | www.10899e.com | c51as88.com | www.949410.com | www.1064f.com | 1665ff.com | 2147001.com | www.41518q.com | www.8825666.com | 80368ll.com | 33567e.com | www.60007w.com | www.76775g.com | 56988j.vip | 67890p.com | www.26299k.com | www.65886z.com | jjj2267.com | 4546vip8.com | www.19czj.com | www.xpj2050.com | www.pj6633.com | 111122ee.com | www.500107.com | www.vns9998.me | www.pj7185.com | 0638.net | 9149o.com | www.16878n.com | www.423550.com | js11995.com | 138T.Com | www.351376.com | www.7240k.com | www.652005.com | 3178r.com | 08159f.com | www.932312.com | www.k3410.com | www.9679n.com | 2757b.com | bbx888.com | www.qucw.com | www.1754i.com | www.bet3650214.com | 8037j.com | hg77720.com | www.26199.com | www.y32939.com | www.3459p.com | 55545.com | 3121ww.com | www.865820.com | www.454507.com | www.s4158.com | 2698v.com | 131tt.net | www.089859.com | www.550021j.com | www.tt55826.com | www.059778.com | 089776.com | qpby2233.com | www.520935.com | www.js00558.com | www.35252s.com | www.hg3636.com | nn500.com | pp3100.com | www.226075.com | www.88266q.com | www.9737ll.com | www.903253.com | 3245999.com | 7508p.com | k99345.am | www.996863.com | www.zzyl60.com | www.5504q.com | www.7025j.com | 3103.com | 3333744.com | 33775002.com | www.602857.com | www.yh08.com | www.4828888.com | www.hg4284.com | jjfysc.com | 3957v.com | w8685.com | www.178993.com | www.05028.com | www.e3846.com | www.c948c.com | www.88837z.com | 2778xl.com | pj00kk.com | 2455g.com | 8722rrrr.com | www.847980.com | www.ya2019h.com | www.yh234b.com | www.2544k9.com | www.21365cc.com | 0747j.com | 4288c.com | 12742n.com | 39990033.com | www.543977.com | www.9478y.com | www.9971i.com | www.8473i.com | www.99951144.com | www.76060x.com | 112r.net | 89777k.com | 8569811l.com | 3245777.com | www.355204.com | www.hx6694.com | www.86267s.com | www.122662.com | www.vns6605.com | www.xj666s.com | www.dhy1114.com | www.dhy2929.com | 2019pp.cc | 0011bc.com | 88993q.com | 8988g.com | 7196h.com | www.202703.com | www.856458.com | www.8667r.com | www.js55785.com | www.52062a.com | www.s80288.com | www.932442.com | www.381111.com | www.n5522.com | www.4107j.com | www.7009844.com | 3379a.com | 8977xx.com | xx3344.com | 3559pp.com | bet8w.com | w1429.com | xinpj1600.com | 86mv.com | 55818t.com | 50067a.com | www.41518e.com | www.390706.com | www.681090.com | www.caim5.com | www.8667a.com | www.53900l.com | www.9646s.com | www.001170.com | www.4809c.com | www.jsdc9111.com | www.383335.com | www.006785.com | www.475333.com | www.b3065.com | www.618961.com | www.qmc0099.com | www.5055msc.com | www.435776.com | www.44679.com | www.kj4949.com | www.77852.com | www.4041.cc | www.31441.com | www.32109.com | www.kj33.com | www.0082909.com | www.875599.com | www.8707y.com | www.5966xxx.com | www.85857a.com | www.jl708.com | www.oo55826.com | www.7415ff.com | www.c30666.com | www.4058ii.com | www.06387733.com | www.380870.com | www.n63568.com | www.1358002.com | www.9646g.com | www.61655x.com | www.9478l.com | www.66fft.com | www.986799.com | www.647377.com | www.315332.com | www.087069.com | 866666c.com | 8940.com | 478.com | 5589222.com | 4465y.com | 26668c.com | aa99151.com | 79964g.com | www.1019994.com | www.4tgpd.com | www.456277.com | www.998855c.com | www.6668ylg.com | www.t2894.com | www.984706.com | www.83033l.com | www.055b.cc | www.723013.com | www.178652.com | 2776e.com | 2477000.com | 44443.com | 2757l.com | ybcai.com | www.pjbet444.com | www.3775799.com | www.hg7688.com | www.4136f.com | www.56011c.com | www.89894h.com | www.cp8009.cc | www.816820.com | www.106280.com | 01234aaa.com | bwinfff.com | 52599o.com | 4631177.com | www.klcpdd.com | www.w2826.com | www.3116b.com | www.js0909.com | www.5854d.cc | www.373553.com | 17yy.com | 99909q.com | 159666m.com | www.11aicai.com | www.b36365.com | www.c9860.com | www.326636.com | www.9356r.com | www.504633.com | 1331ww.com | 0805f.com | 500000518.com | www.bet1699.com | www.567771.com | www.8080999c.com | www.86267f.com | www.638477.com | yin2222.com | 21117a.com | 3096.com | www.hgw2016.com | www.rcw058.com | www.3a.com | www.ptk3.com | 2618s.com | 4546.com | 68963888.com | www.330099g.com | www.hy9881.com | www.h6640.com | www.cp67.cc | 336v.com | 53358o.com | 773602.com | www.88051.net | www.64566b.com | www.50064t.com | www.303472.com | c388y.com | 54240099.com | www.188gaidan.com | www.hf9012.com | www.9422f.com | www.640638.com | 56988g.com | 61655.com | www.3459h.com | www.97060c.com | www.3978w.com | www.444165.com | 013311.com | zhcp60.com | www.xpj130.com | www.89677o.com | www.9818u.cc | 717jc.com | kkk3405.com | www.ag9655.com | www.x4042.com | www.975510.com | www.515049.com | 4630088.com | 131p.net | www.11777999.com | www.07679r.com | www.939884.com | 0136365.com | ying58.xyz | www.6020011.com | www.1183066.com | www.cp689.vip | blr6033.com | 175070.com | www.0055js.com | www.78680i.com | www.631279.com | 53262bb.com | 748.net | www.yin3737.com | www.bet73w.com | 9964wz.com | ddd1915.com | www.6888xpj.com | www.k3410.com | www.763829.com | 66119193.com | 5004ss.com | www.2y933.com | www.66332f.com | 31435544.com | jj00558.com | www.hg4748.com | www.3775w.com | www.235961.com | 1458k.com | www.4938g.com | www.7036f.com | www.399230.com | lh66x.com | www.655666f.com | www.6687i.com | www.599846.com | 9rui8888.com | www.7893w46.com | www.vnsr398.com | www.399146.com | 67890i.com | www.hg5801.com | www.780780f.com | www.238500.com | 4488bbb.com | www.xh4477.com | www.656659.com | 7605j.com | 3522qq.com | www.kwsy555.com | www.36166l.com | 8881481.com | uu76669.com | www.xx3.com | www.897296.com | bet8w.com | www.www6161msc.com | www.1871222.com | www.43818o.com | 61325522.com | www.wd6668.com | www.5086x.com | bj16.com | www.bet3651114.com | www.ba303.com | www.111307.com | tt1030.com | www.568000.com | www.5xch.com | 28839a.com | www.9996dd.com | www.02737.com | 30019t.com | 081965.com | www.70976.cc | www.206882.com | 983888a.com | www.http://www.410488.com/ | www.qucw4.com | 616.net | www.118893.com | www.34788x.com | 3556vip5.com | www.gg9702.com | www.97828n.vip | 5443ii.com | 1592l.com | www.30350k.com | 15856o.com | 2677ggg.com | www.377666i.com | bet8688.com | vns80579.com | www.e0437.com | www.770640.com | x3405.com | www.091777.com | www.870300.com | 992222e.com | www.amvip111.com | www.670209.com | bet28j.com | www.9c456.com | www.346211.com | yhqinghai.vip | www.hgw6668.com | www.96386a.com | 8827hh.com | www.0600.cc | 18887365.com | www.js.tt | www.97655m.com | hjdc678.com | www.8706dd.com | www.hf0688.com | 5295v.com | www.288988a.com | www.136506.com | 3189gg.com | www.9187n.com | 88535v.com | www.8814e4.com | www.26878m.com | 188qq555.com | www.998855w.com | www.490780.com | 30007v.com | www.xpj8118.com | 3559qq.com | www.hg5336.com | www.55qxc.com | cc3336.com | www.16181l.com | amyh130.com | www.1389m.com | www.95666w.com | 809h22.com | www.cjcp345.com | www.304110.com | hrviip1.com | www.9422j.com | xg7111.com | www.466669.com | www.343552.com | bet28x.com | www.2418z.com | zhibet188.com | www.jw799.com | www.177888.com | www.56733r.com | www.98528f.com | 4167j.com | www.9737vv.me | 58222b.com | www.hg1688.biz | www.987425.com | 3078h.com | www.v98478.com | 22207s.com | www.5049g.com | 1636005.com | www.33928a09.com | www.222xm.cc | 86811hh.com | www.688sb.21.sb | 3846nn.com | www.799666o.com | 6396b.com | www.xpj8t8.com | www.934680.com | 5443c.com | www.15b32.net | pj00ee.com | www.47506f.com | 87965vv.com | www.490000.com | www.54400o.com | www.r22365.com | www.cai004.vip | 22296cc.com | www.bet353653.com | hg2886.com | www.5886pp.com | shenqibc.com | www.808888n.com | lg888888.com | www.hg0818.com | www.178726.com | www.882745.com | www.823023.com | 4633344.com | www.5854b.cc | 2373d.com | www.81678m.com | 96769.com | www.9994331.com | 7240p.com | www.483903.com | 0332m.com | www.320279.com | 170160.com | www.5099uu.com | js89x.vip | www.751cp11.com | 4255zzz.com | www.9999kk.com | n888ok.com | www.470555.com | jkglpeixun.com | www.pj5744.com | 496vv.com | www.904044.com | 256777z.com | www.8jjzyz.com | 35252w.com |